郑长春长篇小说连载:青台镇(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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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长春长篇小说连载:青台镇(第三章)
作者:  郑长春

  编者按:2020年3月29日,编者从远在西安的知名作家、社旗籍文友郑长春处获悉,其历时10年有余,全书44万字,53个章节,倾力创作的长篇小说《青台镇》问世并将于近期出版发行,编者先睹为快,欣赏了部分章节,获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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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长春长篇小说连载:

  

《青台镇》

  

第三章

  

  宣统元年初,李再起在北京法政学堂读书的大儿子李炳文回到镇上,引发不小轰动,外边猜测颇多,有人说他在京求学期间勾搭校长女儿被开除了,有人说他不满清廷腐败加入了同盟会被政府通缉,还有人说他这一段跟在武昌清军第八镇炮兵第八标当兵的弟弟李炳武走动多,估计要弄事……李再起听到外面对儿子的种种绯闻,心中不悦,他晚上把儿子叫到床边说:“炳文,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外求学多年,见多识广,我问你,你要说实话,这次你突然回来,到底想干些啥?”

  

  “爹,你别听外边那些破嘴老鸹们放闲屁了,我回来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想在老家做点事,说具体点,就是想利用所学,从事教育开发民智、育才救国。”

  

  父亲李再起毕竟是个读书人,受“洋务”和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也很开明,听儿子这么一说,也就放心了,把两腿耷在床帮上,手里握一卷发黄的古旧书,两眼放光,不停地捋着胡子,频频点头赞叹说:“好啊,好啊,办学好啊,这是造福后人、恩泽乡梓的大事、好事啊,需要老子咋支持,你开口。”

  

  李炳文见父亲非常通情达理,一拍大腿高兴得像个孩子,忙笑着给老爹又是揉腿又是搓背,说:“爹,那你明儿个就带我去泰山庙见姨夫张东山,他现在是庙里主持,让他给咱提供两间房子,我马上开始招生学生,说干就干。”

  

  “好,我娃真是长大了,这些年的书没白读。”李再起眉开眼笑地一拍大腿,差点滚下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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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炳文忙把他扶住,让他小心,便道个晚安出去了。

  

  第二天,在李再起、李炳文父子的大力倡导下,以泰山庙主持张东山为首,在道房前院创办了一所学校,挂起一块校匾,中间有六个金光闪闪大字:“自立炳文学堂”,下面有五个小字:“宣统元年立”。

  

  清代以前,青台镇的教育主要依靠私塾。老师被称为先生或夫子,每年可从每生得到束脩一斗麦子。启蒙教材为《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油盐杂字,启蒙后教材为“五经”与“四书”:《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清朝后期,青台镇开始出现几所免费的义学。

  

  光绪二十四年,在百日维新中,康有为、梁启超倡导废私塾设立洋学堂的教育,全国兴起办洋学堂(国立学校)的高潮。借此春风,青台镇诞生了第一所新式学校——自立炳文学堂。

  

  学校挂牌后,李炳文自任监督,仅办两个混合班级,聘请秀才刘东寅为教师,每年发放一至二石粮食。开设国文、算术、修身、地理、历史等课程,学校一切开支均由庙方负担,入学就读的多为穷苦人家孩子,有时庙方把最穷学生的生活也包了下来。

  

  不久,李炳文主张扒掉神像,扩大学校规模,但遭到了以夏林闯为首的地方豪绅的强烈反对,这场不小风波还影响到邻省山东的信民,他们不远千里而来,和本地群众联合起来向李炳文兴师问罪,一些人在夏林闯的暗中操纵下在门外喊着:“李大叔,瞎胡闹,当了寨主就扒庙”,有些人跟着瞎起哄:“李大叔,不是人,泰山来人砸他门。”

  

  他一边教书育人,一面联络社会各界进步人士和学生,与武昌革命军秘密联系,进行反清宣传活动。在他的影响下,学校五十多名师生先后加入同盟会,成为青台一带辛亥革命的中坚力量。辛亥革命前夕,炳文学堂同盟会会员捐资购买枪支,待机起义。不料消息泄露,枪支被青台镇守营巡防哨所管带张世仁扣留,南阳总兵谢宝胜得到禀报,大为恼火,一边下令要大肆搜捕武装叛乱者,一边声言要撤张世仁的职,追究其“巡防不力”的责任。

  

  张世仁兢兢业业一辈子,到头来被表弟李炳文弄得一身骚,心里当然气不忿,大骂当初看在亲戚面上没有对这不安分的家伙多留意,也怨恨父亲张东山多管闲事在庙里为他提供犯事便利,更气愤作为姨夫的李再起对他这个“居心叵测”的儿子管教不严,如此下去,非招惹祸害不可,到时候害人害己不说,弄不好还会因为他而株连九族……想到这里,张世仁再也不顾什么表弟不表弟了,先捉拿归案再说,免得将来谢总兵怪罪下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夜幕渐渐暗下来,像一口大锅扣在沸腾了一天的小镇上。氤氲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潮热,好似神秘而真实的梦境。远处的村庄全淹没在死一般的沉寂里,偶尔有野地坟岗上闪动一下转瞬而逝的“鬼火”(其实是磷火)。那微弱的一闪,使夜更显空旷了。我耳边不时的响起一阵蝉鸣,身处这景色之中,我仿佛觉得那是一首清脆悦耳的小曲,谱写着独属这夜晚的韵味。

  

  夜已经很深了,吃不下饭的张世仁还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耳边不时响起一阵蝉鸣,仿佛是一首无节奏的小曲,谱写着夜晚独有的韵味。张世仁正考虑着如何派人去抓捕李炳文,这时大门口的卫士匆忙来报,说外面来了两个老人。

  

  张世仁借着门口红灯笼里散发出的灯光隐约看到,这两个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正在气头上的父亲张东山和姨夫李再起,便没好气地对手下说:“他们来干什么?不见。就说我已经睡了。”

  

  手下一边关门一边招呼外边两个老人说:“老爷已经睡了,有啥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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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刚才还听见他说话呢,我是他爹,给他说两句话就走。”张东山急切地望着那位士兵,然后扯着老公鸭一样的嗓子朝屋里喊:“世仁,你开下门,我是你爹——”

  

  张世仁一个人坐在屋里生闷气,尽管外面不停地喊叫,就是不开门,他知道这门一开,下一步的计划就打乱了。

  

  嘣嘣一阵急切敲门声,震得张世仁心里发慌。

  

  他知道老爹的脾气,便走过去一把把门拉开,见俩个老人在外立了很久,冻得直打哆嗦,便也于心不忍说:“爹、姨夫,都这么晚了,你俩还有啥关紧事?”

  

  “是有事呀,没事谁来登你这三宝殿。”两个老人异口同声地说。

  

  张世仁看两个老人的表情,已猜出他们来的目的了。

  

  父亲张东山刚叫声“世仁”,李再起就抢过去接上话茬说:“外甥啊,是这样,你可能也已经知道了,你这个不懂事的表弟李炳文弄的事非了,你是他表哥的,这可是亲姨表兄弟,不管咋样都要替他包住啊,可不敢交到上边,整到上边那就麻烦了,非要他小子命不可,我们这大把年龄了还得受牵连。”

  

  李再起边说,边要往地上跪,被张世仁一把搀住,说:“姨夫,可不能这样,你看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和我爹还半夜三更跑来,我想肯定有啥重要急事,有啥事您尽管说,都不是外人,刚才你说的表弟这次惹了事,我下午才知道,一调查,唉,事情弄得真不小,实话给您说,南阳总兵谢宝胜都知道了。南阳就这么大地盘,出个事谁不知道,好事没人问,坏事传千里,都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也很头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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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空了吹)

  

  李再起看张世仁脸上确有为难表情,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宣统通宝”说:“这些你先拿着打点,甭嫌少,只要能保着你表弟不坐牢,我这副老身板砸锅卖铁都行。”

  

  张东山站在那里静静听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他能说些什么呢?一边是自己辛苦为公的儿子,一边是“雄心壮志”的外甥,各有各的人生理想,各有各的处事原则,一个“在朝”,一个“在野”,都不容易啊。世道复杂,但亲戚毕竟是亲戚,遇到事情总比外人强吧。他看时间不早了,也不能为难儿子,便把李再起肩膀一拍说:“事情说完了吗?说完了咱就走吧,世仁也劳累一天了,让他早点歇息。”

  

  李再起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看了张东山一眼,对着张世仁说:“说完了,我全都说完了,世仁,你早点歇息,这事麻烦你了。”

  

  “好,好,姨夫、爹,你们慢走,我不送您了。”张世仁把二老送到门外,打声招呼就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修书一封,让手下交给李炳文,让他马上转到外地化名隐蔽,等过了风头再回来。

  

  李炳文得到书信,按照表哥张世仁的吩咐及时隐蔽,得以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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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统三年年十月十日,武昌首义成功。民国元年一月,于武汉组建的“河南旅鄂奋勇军”,李炳武率部在新野人马云卿统领下挥戈北上,连克新野、邓县,直逼青台镇。李炳文见时机到来,为早日光复青台,马上又从外地潜回老家,联络社会贤达,并多次面见表哥张世仁,申明利害,施以压力,迫其停止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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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世仁对清廷忠贞无二,并不领情,一边断然拒绝,一边命人加紧修筑寨墙。

  

  李炳文一计不成便另生一计,想这表哥虽当过朝廷命官,但他老父亲身为道士,其子张世仁多少受道统影响,谣谶思想必然严重,便学秦末“大楚兴,陈胜王”之故伎,刻一石碑沉入青台镇寨外掉枪河淤泥中。第二天修寨民工从河底挖出一看,只见碑上写着:

  

  清明四百年,

  

  辛亥一夜天。

  

  晓看青石上,

  

  顺势舞翩迁。

  

  泰山老君题。

  

  消息闹哄哄地传到“督办府”,张世仁背着手赶到河边,俯首看了看,直起身来哈哈大笑,众人皆惊,乃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张世仁眯着略微浮肿的眼睛,声音浑厚地扔了一句:“放屁!”便拂袖而去。

  

  此时,李炳武带领的“旅鄂奋勇军”已到青台镇南二十里处的桐河,革命军季雨霖部也由湖北进入豫南境内,收复了唐河县城,青台镇人心惶惶。

  

  李炳文又生一计,派人到处散布张世仁手下两个巡防队员张山、李斯等已暗通革命党,准备杀张世仁。张山和李斯皆是张世仁的亲信,所以张世仁不予理睬。这日他按惯例到青台镇北寨门外山陕庙检查防务,免不了要到关公像前凭吊一番。中午休息时,庙中道人献媚,言他的签卦极灵,督办大人何不一试?

  

  张世仁微微一笑,顺手就拔了一筹,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发白。

  

  只见签上卦辞是:

  

  东一锤,西一锤,

  

  屁股底下两炸雷。

  

  原来,山陕庙的老道也是通革命党的,知道张世仁今天要来,事先在签上做了手脚。

  

  这下张世仁可沉不住气了。他疑神疑鬼的,在四个寨门外连设三道岗哨,日夜巡查。第二天已是农历腊月二十三,即农历传统“小年”,这时革命军方面传来不好的消息:湖北战事吃紧,准备进军青台的季雨霖部和李炳武部奉命南撤。

  

  这样,光复青台之事就不知何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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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李炳文并不灰心,又生一计,想利用这个坏消息大做文章。李炳文有个表弟杨伟,在张世仁手下当瞭哨,搞情报侦察,很受重用。李炳文立马找到杨伟,拿些银两给他,让他将季雨霖和李炳武南撤的消息说成是革命军开始行动,准备攻寨。张世仁信以为真,连夜摸黑带着家人和几个随从向裕州逃窜。

  

  他原打算跑到裕州后,和他当年的老部下、驻守裕州的清统领董怀振好好商议一下对策,准备东山再起。谁料,一路披星戴月,赶到天明走到赊镇南寨门时,只见寨墙上悬挂着五色拥护共和,赊镇已易帜,看到一群人伸长鸭子似的脖子正高声低调在看三张告示,告示白纸黑字,写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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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旨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

  

  前因民军起事,各省相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辍於途,士露於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於前,北方诸将亦主张於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钦此。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

  

  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养人者害人。现将新定国体,无非欲先弭大乱,期保乂安。若拂逆多数之民心,重启无穷之战祸,则大局决裂,残杀相寻,必演成种族之惨痛。将至九庙震惊,兆民荼毒,后祸何忍复言。两害相形,取其轻者。此正朝廷审时观变,恫吾民之苦衷。凡尔京、外臣民,务当善体此意,为全局熟权利害,勿得挟虚矫之意气,逞偏激之空言,致国与民两受其害。著民政部、步军统领、姜桂题、冯国璋等严密防范,剀切开导。俾皆晓然于朝廷应天顺人,大公无私之意。至国家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内列阁、府、部、院,外建督、抚、司、道,所以康保群黎,非为一人一家而设。尔京、外大小各官,均宜慨念时艰,慎供职守。应即责成各长官敦切诫劝,勿旷厥官,用副予夙昔爱抚庶民之至意。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

  

  前以大局阽危,兆民困苦,特饬内阁与民军商酌优待皇室各条件,以期和平解决。兹据覆奏,民军所开优礼条件,于宗庙陵寝永远奉祀,先皇陵制如旧妥修各节,均已一律担承。皇帝但卸政权,不废尊号。并议定优待皇室八条,待遇皇族四条,待遇满、蒙、回、藏七条。览奏尚为周至。特行宣示皇族暨满、蒙、回、藏人等,此后务当化除畛域,共保治安,重睹世界之升平,胥享共和之幸福,予有厚望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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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元年二月十二日,一个北风凛冽的早晨,末代皇帝溥仪宣布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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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一群五人一党,假充革命抢四乡;也不知谁真并谁假,谁也不肯服谁降;要吃食来派军饷,弄的绅士跑个光,文武衙门都损坏,十人见了九人慌。”寨墙边是攘攘的人群,人们一边看告示,一边嘴里传唱着“南阳民谣”,对身后这位身经百战的老人熟视无睹。

  

  张世仁下马走近一看,良久无语,面色惨然,知道清朝已完,便长叹一声,潸然泪下。深思后,遂对身后的数十随从说:“诸位跟随张某多年,血战沙场,出生入死,本欲博得个封妻萌子,青史留名,熟料当今皇上业已退位,使我等空怀壮志,报国无门,张某愧对诸位,今吾已老去,精力不济,今后由巡防队队长张世信代吾之职,诸位勿生二心,倘若队伍打散,各自回乡做个田舍郎,切勿为匪,祸害百姓。”

  

  张世信瞥了一眼各位,见个别人有些不服,便展开袖子默默地擦了擦眼泪说:“鄙人德疏才薄,怎能担此重任,还望大哥主军,鄙人和众兄弟誓死保护兄长。”

  

  张世仁语气坚决地说:“吾意已决,勿复再言,我想静一静,尔等去吧。”

  

  等众随从离去后,脱去顶戴,在风中怔怔地站很久,尔后向北行三跪九叩大礼,又向家乡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拜君别父,一脸怅然若失,嘴里喃喃说道:“完了,完了,全完了。”说着便嗖地一下拔出随身携带的青龙刀要割颈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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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举刀的时候,他不知道,这天早上,北京,紫禁城,懵懵懂懂的溥仪,跟随隆裕皇太后,来到养心殿,举行最后一次早朝典礼,这一次的典礼与往常不同,面对领着小皇帝坐在金銮宝座上的隆裕太后,大臣们不再像过去那样磕头,而是三鞠躬。

  

  他不知道,与典礼形式之变相对应的,是权力实质之变,在这个最后的早朝典礼上,这对孤儿寡妇要颁布退位诏书,晓谕天下,皇帝要把统治权交付给全体公民。

  

  他不知道,就在二十六天前,养心殿内,时年六岁的溥仪,木然地看着东暖阁炕上的这个用手绢不停抹眼泪的女人,她的面前一个又粗又胖的老头子跪在地上,满脸泪痕。他对她说:“自古无不亡之国。亡国之君,身受杀戮,古今中外,斑斑可考。”见隆裕皇后受到惊吓,他借机劝她接受优待条件,认为这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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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哪里知道,革命党武昌起义之后,隆裕皇后期待袁世凯挽狂澜于既倒,岂料,审时度势的袁世凯养敌自重,占领汉阳之后,按兵不动,没有乘胜追击进攻武昌,而是暗示革命党谈判:我帮你们赶走皇帝,你们同意我做大总统。同样审时度势的革命军,同意了袁世凯的条件,并使用成立南京临时政府的“激将法”,迫使袁世凯和清廷早作了断。

  

  他哪里知道,如此背景下,袁世凯不能再拖了,他开始逼迫清帝退位,可能是良心愧疚,也可能是担心皇室拼命,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袁世凯建议南京临时政府按他所说的,提出“优待条件”,让清帝“光荣退休”。往后,他指使亲信在御前会议上提出清帝退位和优待条件,有个激进的皇室成员会上表示反对,他唆使革命党把他暗杀了。再往后,他唆使群臣密奏隆裕皇后,以法兰西革命绞杀国王的前车之鉴,吓唬没读过法兰西革命史的她。于是,隆裕皇后只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跟他讨论优待条件了。

  

  但他现在已经千真万确地看到,隆裕皇后正式答应了,并在最后一次早朝典礼上颁布退位诏书,而袁世凯,这个曾经誓言决不辜负孤儿寡妇的人,却没有出现在这个历史场景中。为什么?不忍看到这个明知自己有二心却不得不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妇人的眼泪和哭泣么。

  

  呼呼的北风凌厉席卷而来,把他的衣服掀来摆去。萧萧阴寒中,他依稀看到,隆裕皇后是慈禧太后的侄女,光绪皇帝的老婆,溥仪的伯母,在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双双死去,溥仪继承皇位之后,这个四十岁的寡妇根据姑妈的遗嘱,抱起三岁的皇帝,走上金銮殿,对重大事件发布命令。是呵,短短三年,就要让一个皇帝逊位,对于一个作为皇后的女人来说,天底下最痛苦的事莫过如此。一个风云几百年的江山就要葬送在自己手里,怎能不令人痛心疾首?

  

  他仿佛听到,“祖宗啊,祖宗——”隆裕皇后的放声痛哭,接着是大臣们的哭声,那声音很刺耳,也很干冽,有的真哭,有的乱嚎。

  

  此时,长城内外,天寒地冻,北风呼啸;大江南北,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老爷,你不能这样啊,全家都需要你,你走了,我们怎么活?”妻子李桂芝从来没见过丈夫黯然神伤,她死死地拽着丈夫的胳膊,生怕有半点闪失,她的哭声中,夹杂着周围杂乱的笑声、议论声、咒骂声,心里是万千滋味,想一想,昔日那个踌躇满志、驰骋疆场的大丈夫,如今一夜之间“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实在是欲哭无泪。她怕丈夫伤感过度,等张世仁含泪放下刀来,她便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掏出一件黑色长褂给丈夫披上说:“老爷,我们走吧,回家,到了梁岗,什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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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元年正月十四日,被南阳总兵谢宝胜临时任命到裕州清军统领董怀振手下当管带的张世信,奉命率三百清兵来青台镇压辛亥革命军,镇内革命党人误以为是撤走的革命军又来,李炳文派人迎至寨北门外周庄,被张世信逮捕三人,当场杀死,又到李营村,见有人剃掉发辫,又杀死数人。他的手下来到青台镇内酗酒赌博,敲柞勒索,调戏妇女,还不时为争夺女色发生格斗,致使街市停业,封门闭户。

  

  李炳文一看势头不对,忙从家里逃跑。

  

  张世信带着人马一到青台镇,在督办府安顿之后,就开始向农民派车派夫,还在东寨外泰山庙设立兵差局,每天按各街人口派馍,每人每天一斤,连送月余,村镇百姓的粮食、钱财被索一空。为了巩固在青台的统治地位,大肆招兵买马,组建军队,扩充实力。在青台建立两套队伍,一套是他亲自掌握的军队,即原来的镇守营巡防哨所人马,自任管带;一套是由他小舅子邱振豪任团总的青台民团。

  

  邱振豪上任第一天就带几个龇牙咧嘴的弟兄,去街上抢秦玉玺的染坊,抢走布一匹,一个布袋,内装一串钱。第二天,派人打着铜锣到青台镇附近的几个村庄去征粮:“大家小户,普遍捐粮,如果不捐,明儿个给他烧个门朝天。”第三天,他把手下从村上收的粮食卖一百块大洋,自己留一半,给姐夫张世信分一半;第四天,周庄农民阎旺建从外面回来,邱振豪派人说要抓阎旺建的逃兵,吓得阎旺建当晚见阎王了;第五天,同晋庄土匪冯志勇拉下“票子”二十人,一次就收到“赎票”费八百八十块大洋、烟土六百六十两。

  

  夜色阑珊,灯笼高挂,督办府像一个诱人的鸟笼安放在还未完全沉静的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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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里头走呀,往里头看,里头是唐王府的大花园。千金小姐去采花,后面紧跟着俩丫环。前面走的是秋菊,后面跟的是春兰。人说秋菊长的好,我的伙计啊!叫我看。春兰长的最鲜艳……”

  

  气派而舒适的大厅里,一张古朴的八仙桌上酒肉飘香,张世信和邱振爽两个并排端坐着,身后两边各站着四个女仆和男仆。一边饮酒说笑,一边欣赏邱振豪为他们请来助兴的三弦书。只见面前这男女二人,女的有四十岁左右,微胖,面带微笑手持铰子、鼓子演唱,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清瘦,摇头晃脑手弹三弦、腿缚脚梆竹节进行伴奏,间或插科打诨与帮腔,逗得满屋子哈哈大笑。

  

  众人正在鼓掌叫好,门外进来一个男人,一手提两只烧鸡,一手握一个褐色布袋,背上挎着一杆枪,张世仁一看是他小舅子邱振豪,忙笑着站起来,客气地打招呼:“来,来,来,振豪来的真是时候啊,我和你姐刚坐这儿,还没动筷子,正说你呢,这不就真来了,来的早不如赶的巧,你真有福气,赶快坐这儿。”

  

  等一个眼疾手快的男仆跑来把邱振豪的枪取下后,张世仁接过邱振豪递来的烧鸡和那哗啦啦响的布袋说:“来就来呗,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啥?”

  

  “哥哥不要嫌弃,这是俺的一点心意,来来来,哥、姐,我来迟了,先敬你们一杯,多谢你们的关照……”邱振豪坐下来先给他姐夫和姐姐斟满酒端上,然后再给自己倒一杯,站起来敬两位。

  

  “你这规矩还不少哩,才当上民团团长才几天,都开始路数了。”邱振爽站起来故意打趣道。

  

  “呵呵,看姐说得我都不知道咋说了,这不都是托俺姐夫的福——来,姐、哥,这辈干了,我先干为敬!”邱振豪恭恭敬敬地把杯子举起来,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只觉得心口发热,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三人边吃边聊,边聊边喝,不觉醉眼朦胧。

  

  临走时,张世信面红耳赤,啪啪拍着邱振豪的肩膀上说:“好好干,振豪,有姐夫站着,啥都不用怕,就是天塌了也由你姐夫顶着……今儿个我也喝多了,心里得劲儿嘛,男子汉大丈夫难得这么潇洒一回,这个烧鸡嘛,咱今晚就这样把它报销了就行,不过,那一袋子东西你先拿走……”张世信说着,顺手从桌边把那个褐色布袋取过来,掂了掂说:“你先拿着,替我保存着,赶明儿找些人把梁岗那几处老宅给我摆弄一下,俗话说官清不修衙,这督办府再美气,毕竟不是咱的家,我从小就想等到啥时有钱了把老家那几间破房子给收拾一下,可是一直没机会,现在可好,振豪,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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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交给我的任务就是命令,这事儿你放心,我明儿就找人去弄,从里到外给你弄哩美美气气,叫谁都没啥说。”邱振豪是个聪明人,马上明白了姐夫的意思,他接过布袋,站在张世信面前像个听话的孩子,诚恳的样子让人确实感动。

  

  只要有钱,说干就干。不几天,一进二的群房四合院便在梁岗拔地而起,全都是青砖青瓦,龙脊凤檐,高大雄伟,正房屋是五间出潜檐大瓦屋,青砖铺地,一溜平光。墙壁上柱子上雕龙刻凤,古色古香。东西配房部局严密,腰屋左右是客厅书房,前院立有一个木旗杆,挂有一面黄色旗帜,上书:“梁岗保公处”。东西配房严齐合缝,住着丫鬟仆人和客人。

  

  前院南边是大门楼,大门楼上“富贵人家”四个字赫然醒目。红漆大门七八尺那么高,大门两边不仅有两个石狮子而且有门卫荷枪实弹在门两边左右看守。整个大院座北朝南,十分壮观威风凛凛。

  

  张世信看了,连连说好,把他小舅子邱振豪看得比亲兄弟亲老子都亲。

  

  为了拉拢各方关系,给弟兄们一个吃喝玩乐的地方,张世信和他媳妇邱振爽商量,准备在镇上开个客栈,做点旅馆兼饭店的生意。通过考察,邱振爽发现这青台镇大街小巷做这种生意的有好几家,人家都有牌子,什么闻香来饭店、兴隆酒馆、永隆通酒家,大大小小十几家。张世信看回龙寺东边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地方不错,就让手下把原先做生意的人撵走,他让邱振豪负责改建和装修一番,俨然一个高档豪华的场所。邱振豪把客栈修建完毕,让张世信给客栈起个名字,张世信说:“那就请个有学问的人,给咱们的店起个像样儿的名字吧。”

  

  邱振爽说:“店名我想好了,周围十几里,我和我哥邱振豪的名字最为人们熟知,也最有特色,用我们俩的名字作为店名肯定能叫得响,就叫‘豪爽客栈’吧。”

  

  张世信虽有异议,但拗不过老婆,只好同意。过了几天,牌子挂了起来,红底金字:“豪爽客栈”。呵,名字果真抢眼,开业当天就吸引许多人前来观看。大家边看边议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好奇而复杂的表情。

  

  这个店名新奇好记,过往路人和顾客对村子其他物事记得与否不得而知,但肯定记住了“豪爽客栈”。自挂了牌子,生意日渐兴隆,“豪爽客栈”的名号,传遍了方圆几十里。

  

  有一年,两个桥头玩把戏的住在了这里。这两个人会看地气,吃罢晚饭,他俩在客栈后面转悠,忽地,一个惊叫道:“这儿地气好旺啊!”

  

  另一个眯了眯眼,端详了一会儿,说:“不错,这儿地气真好!”

  

  到了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还在嘀嘀咕咕议论这里的地气,其中一个说,想把祖上的骨殖埋在这里。邱振爽给客人送茶水,无意中听到了两人的议论,心想:客栈后地气旺,与其让别人占去,不如自己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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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等两个玩把戏的人走后,她让张世信把父亲张东山的骨殖从荒沟边取出,趁夜色偷偷埋在了店后,没起坟头。

  

  过了一段时间,两个玩把戏的又来了,他们往店后一转,发现情况不对:已有人在那里埋了人。他们意识到,肯定是那天的议论,被人听到了。他们找到邱振爽,打听是谁在店后埋了人。

  

  “我们是看地气的,发现房后的地气不一般,不知谁在那里埋了人,占住了地气。”他们其中一个边说,边拿眼光扫视邱振爽,“其实,好地气不是谁想占就能占的。没有德行,暂时占住了,它还会跑的。我们会看地气,也会赶地气,你肯定知道是谁把先人的骨殖埋在了那里,你说一下,我们看看他有没有这个福分。”

  

  邱振爽觉得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就照实说了。

  

  两个玩把戏的一脸无奈,只好表示祝贺。

  

  邱振爽设酒菜招待二人,感谢他们给张家后人找到了好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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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振爽待人热情,饭菜味美量足,床铺干净整洁,客栈终日顾客盈门,原先雇两个小伙计,人手还能凑乎,现在人手明显不足了。

  

  过来一段,两个玩把戏的又来了。与以往不同,这次有两个年轻女子随行。见了邱振爽,他们说,这两个女子是他们的表妹,家境贫寒,无以为生,想在店里找份活干,维持生活。至于工钱,给多给少无所谓。

  

  邱振爽一看这两个姑娘长得也挺标志,就满口答应说:“店里正缺人手,不过,让两个花朵样的姑娘干粗活,真是太委屈了。”

  

  那两个人互相递个眼色说:“邱老板过谦了,不必客气,望多关照。”

  

  于是,两个姑娘便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一天,一个做药材买卖的老陕到豪爽客栈吃饭,这位客人进门就问:“喂,小姐,馍馍多少钱?”

  

  其中一位姑娘说:“摸摸两块块大洋。”

  

  客人皱着眉头说:“不会这么贵吧。那水饺呢?”

  

  另一个姑娘说:“睡觉?睡觉四块大洋。”

  

  客人问:“一碗四块吗?”

  

  姑娘说:“不,一晚八块大洋。”

  

  客人说:“这么贵,为什么一碗要八块大洋?”

  

  那姑娘嗔怪着说:“整晚的,都这个价,大哥。”

  

  客人说:“要是不在这里,带走呢?”

  

  两个姑娘异口同声地说:“带出去,带出去二十块大洋。”

  

  “我操,这水饺也太他妈贵了吧。”那客人想扭头就走,可肚里实在饿得不行,又不忍心离开,便顺口问了一句:“这儿有鸡吗?”

  

  “嘘……小点声,我就是。”姑娘捋着搭在肩头的长发,朝他挤着眼笑笑。

  

  客人看两个姑娘搔首弄姿,说话牛头不对马嘴,气呼呼地呸了一口悻悻而去。

  

  张世信听说店里来两个漂亮姑娘,决定过来看看。他进店仔细一瞧,嘿!你甭说,这两个姑娘就是漂亮!不仅年轻可爱,嘴巴甜,而且脑子活,干活勤快,心里暗暗高兴,于是镇上的事务一安排完,就心急火燎往店里钻,厚着脸皮凑到姑娘身边,装模作样搭讪几句。逢上节日,备上几个菜,请两个姑娘饮上几杯。酒酣耳热之时,拉拉姑娘的手,说几句暧昧的话。两个姑娘虽是心知肚明,但既不正色以拒,也不随便顺从,这更使张世信如痴如狂。过不多久,半推半就中,两个姑娘便与张世信成就了好事。

  

  过些时日,两个姑娘肚子微微凸鼓,两个玩把戏的又来了。他们对邱振爽说,两个姑娘家里有急事,需回去几天。张世信得到消息后尽管心中不舍,但又不能不允,便吩咐媳妇邱振爽好酒好菜招待一番,然后重金送她们启程。

  

  两个姑娘走后,再无音信。

  

  漂亮的服务员没了,豪爽客栈的生意也日渐衰落。其间,邱振爽曾让人招聘女工,但来者一打听张世信以往的作为,便取消了应聘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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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小道消息说,原先在店里做工的两个女的,是两个桥头玩把戏的小婆。她们到家生下的孩子都聪明好学,而邱振爽生下的孩子张云虎、张云山除了会打架骂人,别的没什么能耐。

  

  豪爽客栈生意惨浅,邱振爽一天闷闷不乐,张世信知道她赚钱心切,也在为招不到服务员发愁,便劝她说:“那些人都是喂不熟的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个也靠不住,我看以后还是用自己人好。”

  

  邱振爽瞪着眼睛说:“咱不是没有合适人吗?我何尝不想找个人来替替,这饭馆的活儿,你不是不知道,又累又脏谁愿意干?”

  

  “谁愿意干——多给她们几个钱不就行了!我就不信咱拿钱找不来人!”张世信咬着牙说,气得腮帮子鼓多高。

  

  “钱,咱倒是有,关键是要能找到合适的人。”邱振爽皱着眉说。

  

  “外人都不保险,哎,对了,我想起一个人一一”

  

  “谁呀?快说!”

  

  “你妹妹一一振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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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个小妮们,平时在家连锅都不会刷,她来能干什么?亏你还能把她当成个人看!”

  

  “我的‘二诸葛’哩,你可别弄错了,咱这店又不是招刷锅做饭的,是招服务员哦,让这小妮子来当个服务员又能咋啦?”

  

  “她还小着,今年虚岁才十五,啥都不懂。”

  

  “都十五岁了还小吗?你不是十七岁就进张家门了?她虽然年轻不懂事,但可以学嘛,自己有长着一个脑袋两只手,有啥不能学的!她在家闲着也就闲着了,窝得时间长了,是个红薯也会发芽的,还不如早点出来学点能,多见几个人,开开眼界,多少挣几个钱,总比呆在屋里强,何况咱这儿现在真是正缺人,她不给你这个当姐的帮些忙,等再过两年一嫁人,给别家干活儿去?我看这美妮绝对合适,真不行,我明儿个派人去接她!”

  

  邱振爽想想丈夫说的也是,便舒展着眉眼说:“好吧,你这当姐夫的也真会用人——队伍上管人用的是自己小舅子,客栈里招呼人用的是小姨子,俺娘家人都让你姓张的使完了。”

  

  “嘿嘿一一”张世信呲着两个发黄的大门牙,笑嘻嘻地说:“都是亲戚好说话,肥水不外流,朝里有人好做官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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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中午,长相乖巧的邱振美就被她姐夫张世信用马车拉来了。

  

  一进门,这小丫头就仰着脸瞪着一双大眼左瞅瞅右看看,好像眼前什么都是稀奇的,一会儿指着这个瓷壶问她姐是干啥的,一会儿又拿着柜台上的算盘呼啦啦乱拨一通,一会儿又钻到几个包间里大惊小怪地叫:“姐,您不是开饭馆么,咋还弄恁多小屋子干啥?”把她姐邱振爽忙得团团转。

  

  这小丫头真是没见过世面,问的问题稀奇古怪,邱振爽想笑又不敢笑,怕挫伤她的积极性,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她。有些话还怕给她解释不清产生误会,有些解释怕说得不到位万一来了客人她把事情搞坏,那不就成帮倒忙了?因为这是自己亲妹子,如果出来问题,打又打不得,罚又罚不成,所以要防范于未然,提前把她培训好,免得以后惹麻烦。

  

  听说镇上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客栈,刚从省城跑生意回来的李泰然便带着一帮哥们来聚餐。一进包间,迎面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在抹桌子、拉座椅,顿觉眼前一亮。

  

  “你是一一”李泰然笑着主动搭讪说:“看样子是新来的吧?”

  

  女孩嗯了一声,红着脸出去了。

  

  等大家坐定,李泰然使劲地冲着门口喊:“掌柜的,人咧?把菜谱拿来!”

  

  老板娘邱振爽听到叫声,忙扭着腰肢手拿一张菜谱笑呵呵走来,热情客气地说:“请几位客官过目,有啥需要可随时吩咐。”

  

  李泰然一心想见那漂亮女孩,进来的却是位半老徐娘,心中有些不快,但碍于面子他并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只是默默捂着嘴巴轻咳一下,然后抬起头,扯着嗓门,一副绅士模样地说:“红烧肘子、五香牛肉、黄焖鸡、清蒸鲤鱼、油炸花生米、蒜泥黄瓜、洋葱木耳、烧菠菜,再来一大碗肚片汤和八宝粥,最后每人一碗绿豆面条。”末了,把菜谱往旁边一撇,吩咐老板娘快点上。

  

  邱振爽一看点的都是高价菜,心想这下可大赚了一把,便喜滋滋地望着李泰然说:“客官喝什么酒水?”

  

  李泰然十分气派地摆摆手说:“啥最好拿啥。去吧!”

  

  邱振爽哦了一声,准备回头去取,桌前一位眉毛粗重、尖嘴猴腮的瘦小中年男人突然带着戏谑的口吻说:“这里不是时兴喝什么花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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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酒”是镇上一些酒楼为招徕生意私下搞的“美女陪饮”服务项目。几个在座的听出名堂噗哧一笑,用怪异而下流的眼神看看那位老兄又望望老板娘,只见邱振爽满脸通红,吞吞吐吐地说:“这位客官,真……真不好意思,咱……咱这是正规地方,现在没花酒了,想喝……您可到别处去。”说罢便扭头而去,房间里又是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

  

  笑声刚落,邱振爽就抱着一罐贴着红“福”字的赊店老酒来了,她放下酒罐刚出门,李泰然想见那个秀气女孩紧跟着也捧一个盘子走来。那女孩小心翼翼地放下盘子,准备再去端菜,姐姐邱振爽却叫她守在这儿帮客人倒酒,包间里的人听到都说好好。

  

  姐妹俩一个端菜一个接菜,不大一会儿,桌子上便摆满香气扑鼻的盘子。

  

  “来,来,各位赶快动筷子,先垫一下!”李泰然坐在正中间的主席位置,满面春风地招呼大家吃菜,然后满意地看一眼立在门口的邱振美,说:“小妮,你负责倒酒!”

  

  大概是邱振爽已私下里给她交待过这桌客人不一般,所以邱振美倒酒的态度很温和也很细心,白腻的瓜子脸上一直洋溢着甜美的笑。

  

  席间,邱振美不停地转来绕去给客人添酒换盘,下意识地注意到,李泰然的酒量很大,不停地与人推杯换盏,猜枚划拳,竟然把客人灌得俯首称臣……送走客人,李泰然迅疾返回包间,顺手把门关上,在邱振美的臀部捏了一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说,这是你的奖励,顺势将邱振美搂进怀里,喷着满嘴酒气一阵乱啃。

  

  邱振美吓得不知所措,奋力挣扎,瞪着一双生气的眼睛,声音颤抖地说:“请……你放尊重些,再不放开……我就喊了。”

  

  “呵,你这小娘们还怪有脾气哩。”李泰然嬉皮笑脸,说着又要动手动脚。

  

  邱振美舞着两只小拳头一阵雨点般乱打,李泰然招架不住,让她从怀里溜出。

  

  眼看到嘴的天鹅肉跑了,李泰然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说:“小小年纪别不识抬举,老子想弄的女人没有得不到的,实话告诉你,和老子上过床的女人能扯几排,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和钱过不去的。”说着又掏出两块大洋往桌子上猛地一拍,带着三分霸道七分挑衅的语气说:“嫌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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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振美怒目圆睁,不屑一顾地说:“我在这儿帮忙挣的是清白钱,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说完转身就走。

  

  李泰然抢先一步,紧紧抱住邱振美。

  

  “让我出去!”邱振美眼里冒着火。

  

  李泰然哪里顾得了这些,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按在门后墙上。

  

  趁李泰然喘着粗气解她衣扣时,邱振美抽出手啪的一个耳光掴在李泰然脸上,厉声喝道:“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东西,开始我想给你留点面子,没想到你竟不识好歹,得寸进尺,你以为你是老几?!”说罢甩门而出。

  

  李泰然脸捂着热辣辣的脸,怔怔站在那里,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编辑:张优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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